最近，有个新闻值得说一说。
国家发改委召开国有企业座谈会，提到要推进国有经济布局优化和结构调整，提升国有企业科技创新、产业控制、安全支撑功能。
其中还有一句话：
国有企业要主动服务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带头维护统一市场基础制度，助力形成统一市场基础设施，服务构建现代流通网络。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确。
统一大市场，本来就是一个好词。
谁会反对统一市场呢？
但问题是，越是这种好听的大词，越要拆开看。
什么叫统一大市场？
谁来统一？
靠什么统一？
国企能不能带头维护统一市场？
如果这些问题不问清楚，统一大市场很容易从市场命题，变成行政命题。
01、统一市场的核心，不是统一口号
先讲最基本的。
什么是市场？
市场不是一个地方。
市场也不是一个文件。
市场是无数人基于私有产权、自愿交易、价格信号、契约执行而形成的合作秩序。
一个卖菜的人，把菜卖给买菜的人。
一个制造商，把产品卖给客户。
一个银行，把资金贷给它认为可靠的借款人。
一个企业，根据价格、利润、亏损判断资源应该投向哪里。
这些分散行动，才构成市场。
市场不是谁设计出来的。
它是人在行动中形成的秩序。
所以，统一市场的核心，不是把各地文件统一。
不是把各地平台统一。
不是让某些大企业带头统一。
而是让产权规则统一、准入规则统一、税负规则统一、破产规则统一、契约执行规则统一。
简单说，就是让所有市场主体在同一套一般性规则下竞争。
如果规则不平等，口号再统一，也不是统一市场。
02、国企带头，天然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说统一大市场不能靠国企带头？
不是因为国企里没有能人。
也不是说所有国企都坏。
问题在于国企的产权身份。
国企不是普通市场主体。
它背后有行政背景。
有融资优势。
有隐性担保。
有政策任务。
有资源获取优势。
有特殊信用地位。
有时候还可以承担不以利润为目标的任务。
这就决定了，国企和民企并不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一个企业如果亏损多年，还能靠信用、资源、补贴、政策继续活着，它和一个必须靠客户、利润、现金流活下来的企业，不可能是同一种市场主体。
让这样的主体去“带头维护统一市场”，就像让裁判下场踢球，还说自己要维护比赛公平。
不是不能踢。
而是身份不同。
03、统一市场最怕身份特权
一个市场为什么会被分割？
原因很多。
地方保护。
行政审批。
行业准入。
补贴竞争。
牌照壁垒。
国企垄断。
融资歧视。
税收差异。
司法执行不一。
这些东西共同破坏了市场统一。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什么？
都是身份特权。
有的企业因为地区身份获得保护。
有的企业因为所有制身份获得融资。
有的企业因为行政关系获得项目。
有的企业因为牌照获得垄断。
有的企业因为政策任务获得亏损豁免。
只要这些身份特权存在，统一市场就只是表面统一。
真正统一的市场，不问企业是什么身份。
只问它能不能服务客户。
能不能创造价值。
能不能承担亏损。
能不能按契约履约。
能不能在同一套规则下竞争。
04、国企支持民企，听起来很好，问题很大
座谈会还提到，国企要在支持和带动民营企业、中小微企业发展上做好表率。
这句话也很好听。
但仍然要问：
民企为什么需要国企带动？
民企真正缺什么？
民企缺的不是被谁带动。
民企缺的是平等产权。
缺的是公平融资。
缺的是少一点审批。
缺的是少一点任意执法。
缺的是少一点拖欠账款。
缺的是少一点政策不确定性。
缺的是企业家可以安心长期投资的制度环境。
如果一个民企必须靠国企带动，才能进入某些市场，那本身就说明这个市场并不自由。
一个正常市场中，民企不需要谁带。
客户会带它。
利润会带它。
价格会带它。
竞争会带它。
消费者愿意买它的产品，它就会成长。
消费者不愿意买，它就应该退出。
这才是市场。
05、被带动的民企，容易变成附庸
国企带动民企，还有一个隐患。
民企一旦主要靠国企订单、国企项目、国企供应链活着，它就容易从市场企业变成关系企业。
它不再首先研究客户。
它研究国企采购规则。
它不再首先研究产品。
它研究招投标关系。
它不再首先提高效率。
它研究如何进入名单。
这不是民企发展。
这是民企行政化。
很多中小企业为什么越做越累？
因为它们不是在市场中服务客户。
而是在各种大甲方、平台、国企、地方项目中做配套。
账期长。
付款慢。
议价弱。
风险大。
还要不断适应各种流程、审计、验收、合规要求。
最后，它们看起来进入了大系统。
实际上变成了大系统的资金垫付者和风险承担者。
这样的带动，不一定是帮助。
有时候是吸血。
06、统一大市场不是现代流通网络
座谈会提到现代流通网络。
现代流通当然重要。
物流、仓储、数据、交通、港口、铁路、航运，这些都是市场运行的重要基础。
但要注意，市场不是基础设施本身。
基础设施可以帮助市场。
也可以控制市场。
如果一个全国流通网络，建立在行政垄断和准入控制上，它不一定促进市场。
它可能只是让管制更高效。
就像一个企业搞ERP。
ERP可以提高效率。
也可以提高官僚控制能力。
关键不在系统本身。
关键在它服务客户，还是服务控制。
如果现代流通网络让商品、资本、信息更自由地流动，它当然有价值。
如果它让少数主体掌握通道、数据和准入权，它就会变成新的垄断基础。
市场需要基础设施。
但市场更需要自由进入和价格信号。
没有自由进入，基础设施越现代，垄断越现代。
07、国企的战略功能，会挤压市场功能
现在很多文件喜欢说国企要发挥科技创新、产业控制、安全支撑功能。
这些词也很大。
科技创新。
产业控制。
安全支撑。
听起来都无法反对。
但从经济学角度看，问题恰恰在这里。
当一个企业同时承担太多战略功能，它就不再是纯粹企业。
它的目标会变得复杂。
利润不再是唯一约束。
客户不再是唯一裁判。
亏损也不再意味着退出。
这样一来，价格、利润、亏损这些市场信号就会被削弱。
一个民企亏损，会被市场惩罚。
一个承担战略任务的国企亏损，可能被解释为服务大局。
一个民企拿不到订单，说明客户不认可。
一个承担政策任务的国企拿到订单，可能只是因为它被指定。
这两者怎么公平竞争？
如果一个市场中有大量不受利润亏损严格约束的主体，市场信号就会失真。
08、统一市场需要的是退出机制
市场最重要的功能之一，不是让企业进入。
而是让错误企业退出。
利润告诉你，资源配置大致正确。
亏损告诉你，资源被浪费了。
破产告诉你，错误应该停止。
这套机制很冷酷。
但它非常重要。
因为资源是稀缺的。
一个低效企业长期占用土地、资本、人才、信贷和订单，就意味着更高效的企业拿不到这些资源。
如果国企因为特殊身份不容易退出，统一市场就很难形成。
僵尸企业为什么危险？
不是因为它们自己亏。
而是它们占用资源，压低效率，扭曲价格，拖累真正有竞争力的企业。
统一市场不是把所有企业都保护起来。
统一市场必须允许失败。
不允许失败，就没有真正竞争。
09、真正的表率，是接受同等规则
国企如果真要为统一大市场做表率，应该怎么做？
不是带动民企。
不是承担更多政策任务。
不是成为更大的平台。
而是接受同等规则。
同等融资规则。
同等税负规则。
同等破产规则。
同等司法规则。
同等招投标规则。
同等信息披露规则。
同等亏损责任。
如果国企亏损，也要像普通企业一样承担代价。
如果国企违约，也要像普通企业一样被追责。
如果国企项目不经济，也不能用政策意义掩盖经济损失。
如果国企占用民企账款，也不能因为身份特殊而拖延。
这才叫表率。
表率不是站在高处带别人。
表率是放下特权，和别人遵守同一套规则。
10、真正统一的市场，不需要恩赐
很多政策语言里，总有一种父爱主义。
支持民企。
带动民企。
扶持中小微。
帮助企业纾困。
听起来很温暖。
但市场经济不需要温暖语言。
市场经济需要清晰规则。
民企不需要被恩赐。
民企需要产权不被侵犯。
需要合同被执行。
需要地方保护被打破。
需要融资不因所有制被歧视。
需要失败后可以重新开始。
需要成功后不被随意收割。
一个企业家真正需要的，不是某个会议说支持他。
而是他可以相信：
只要我服务客户，赚到的钱大部分归我。
只要我遵守契约，就不会被任意干预。
只要我判断正确，就可以获得利润。
只要我判断错误，就承担亏损。
这才是统一市场的心理基础。
11、全国统一大市场，不能统一成一个大管制
统一大市场有两种方向。
一种是市场化统一。
打破地方保护。
打破行业壁垒。
打破所有制歧视。
保护产权。
尊重价格。
允许竞争。
允许退出。
另一种是行政化统一。
统一平台。
统一标准。
统一管控。
统一数据。
统一调度。
统一审批。
两者看起来都叫统一。
但结果完全不同。
前者让资源更自由地流动。
后者让权力更高效地控制。
真正的统一市场，应该减少行政边界。
而不是建立更大的行政网络。
如果统一大市场最后变成全国统一大管制，那就不是市场进步。
那只是计划经济换了一套现代化说法。
12、市场不是被谁维护出来的
市场秩序当然需要维护。
但维护市场，不是某个强势主体带头。
市场靠什么维护？
靠产权。
靠契约。
靠司法。
靠价格。
靠利润。
靠亏损。
靠破产。
靠消费者选择。
靠企业家承担风险。
这些东西构成市场秩序。
不是某类企业的政治表态构成市场秩序。
如果一个市场需要国企带头维护，说明这个市场本身规则还不够清晰。
如果规则清晰，谁都不用带头。
大家按规则来。
客户选择。
企业竞争。
资本流动。
错误退出。
这就是最好的统一。
总结：
统一大市场，不能靠国企带头。
它靠的是产权平等、规则平等、准入平等、融资平等、破产平等。
国企当然可以参与市场。
但不能一边享受特殊身份，一边代表市场公平。
如果国企真要做表率，最重要的不是带动民企。
而是放下特权。
和民企在同一套规则下竞争。
统一市场不是让强者带弱者。
也不是让行政力量统一资源。
而是让任何企业，无论国企、民企、大企业、小企业，都只能靠服务客户、创造价值、承担风险来生存。
这才叫市场。
否则，所谓统一大市场，很容易变成一个更大、更现代、更高效的行政配置系统。
那不是市场。
那只是更大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