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发了一段霍普的话:
只要有产权再分配制度,就会削减人们对人力资本的投资,激励社会中更多人倾向于成为掠夺者而不是生产者。
这句话并不复杂。
但很多人一看到”反对再分配”,马上想到几个东西:
北欧福利国家。
索马里、阿富汗。
美国持枪自由。
还有所谓公共规则和集体保障机制。
然后得出结论:你看,北欧高福利也很富,索马里没政府就很乱,美国有枪也会乱,如果没有强制规则,弱者怎么办?所以自由主义不靠谱。
这套说法很常见。
但问题是,它从一开始就把几个概念混在一起了。
01、再分配不创造财富
先讲最基本的。
财富从哪里来?
不是从分配中来,而是从生产、交换、储蓄、资本积累、知识发现中来。
一个人种地,土地、种子、农具、时间、知识、天气,最后形成粮食。
一个企业生产产品,资本、设备、技术、员工知识、管理能力,最后形成商品和服务。
顾客愿意买,企业赚得利润。
这才是财富的来源。
分配只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它本身不创造新财富。
如果强盗抢了农民的粮食,强盗当然吃饱了。但这个动作没有让社会多一粒粮食。
如果政府用税收把一部分人的收入转给另一部分人,接受者当然获得了好处。但这个动作本身也没有创造财富。
所以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再分配”。
市场经济中,每一次交易都在重新分配资源。
我拿钱买你的烧饼,你拿到钱,我拿到烧饼,资源重新分配了。但这是自愿交换。双方都认为自己得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交易才会发生。
这种再分配,是创造价值的过程。
真正的问题是,强制再分配。
它不是通过交易实现,而是通过权力实现。它不问资源原持有人是否同意,也不问这个资源是不是能在原持有人手里创造更高价值。
这就是霍普要讲的问题。
当一个社会允许一部分人通过制度化方式取得别人的成果时,人们就会计算:
辛苦生产,是否划算?
靠近权力,是否更划算?
努力学习、投资、创业,是否不如研究规则、申请补贴、争取编制、抢夺分配权?
人会行动。人的行动有目的。
当掠夺收益高于生产收益时,更多人就会从生产者变成掠夺者。
02、北欧不是因为福利而富
很多人喜欢拿北欧反驳这个道理。
他们说,你看北欧高税收、高福利,照样富。
这就像看到一个胖子每天吃甜食,却仍然能跑步,就得出结论:甜食让他身体好。
这是错误归因。
北欧国家今天还能支撑高福利,不是因为福利创造了财富,而是因为它们在很长时间里积累了资本、技术、信用、企业制度、市场秩序和较高水平的人力资本。
先有生产能力,再有福利支出。
不是先有福利支出,再有生产能力。
一个家庭也一样。父母有积蓄、有收入,可以给孩子多花钱。你不能反过来说,孩子花钱越多,家庭越富。
北欧福利国家的运行,依赖几个前提:
第一,有相对清晰的产权和法治传统。
第二,有长期资本积累。
第三,有较高社会信任。
第四,有市场经济和企业利润支撑税源。
第五,人口规模、文化结构、历史路径,与许多国家完全不同。
如果把北欧福利制度搬到一个产权不稳、官僚腐败、市场扭曲、普遍寻租的社会,它不会变成北欧。
它只会变成更大的抢夺机器。
很多人只看到了北欧的福利,却没看到北欧福利背后的市场、产权、资本、企业、信用和文化约束。
这就是典型的马赛克词汇思维。
“福利国家”四个字听起来很好。
但一拆开,就要问:
钱从哪里来?
谁来收?
谁来分?
怎么防止人们不生产而争分配?
怎么防止官僚把分配权变成权力租金?
怎么防止被分配者降低自我负责能力?
如果这些问题回答不了,只喊”北欧福利好”,就不是经济学分析,而是愿望表达。
03、索马里不是自由市场
另一个常见反驳是:索马里、阿富汗不就是无政府吗?不是很乱吗?
这也是概念混乱。
自由市场不是”没有秩序”。
自由市场的基础是私有产权、契约、价格、法治、责任和自愿交换。
索马里、阿富汗那种状态,不是自由市场秩序,而是产权被暴力集团反复摧毁后的战争状态。
军阀抢地盘、部族对抗、武装掠夺、契约无法执行、财产无法稳定保有,这不是无政府资本主义。
这是多个小政府在互相开战。
索马里不是没有政府。
是有太多暴力组织都想当政府。
一个市场要运行,最基本的前提是:
我的东西是我的。
你的东西是你的。
我们交易,按契约来。
谁违约,承担后果。
如果枪口随时可以决定产权归属,这就不是市场经济。它只是暴力分配。
拿索马里反驳自由市场,就像拿一群人打群架,反驳篮球比赛规则。
篮球比赛也需要规则。
但规则不是让裁判亲自下场抢球。
自由社会也需要秩序。
但秩序不是让权力者无限扩张,随时重新分配别人的财产。
04、枪不是富裕的原因
还有人说,美国德州有持枪自由,隔壁州也有持枪自由,为什么贫富不一样?
这个反驳也打错了靶子。
没人说一个地方富裕,是因为有枪。
枪不是财富的原因。
财富的原因,是产权、市场、资本、企业家精神、知识发现、分工协作、低时间偏好和长期积累。
自由持枪讨论的是另一件事:
人有没有自我防卫权。
一个人如果连保护自己生命和财产的工具都不能拥有,他的产权就很脆弱。
当然,有枪不等于有自由市场。
一个地方有枪,但产权混乱、教育糟糕、治安恶化、产业衰退、税制扭曲,一样可能贫穷。
就像一个人家里有菜刀,不代表他一定会做饭。
但不能因为有人拿菜刀杀人,就说所有人都不该有菜刀。
工具不是根本问题。
制度、文化、责任结构,才是问题。
05、真正的问题是代价由谁承担
奥地利经济学看问题,很少停留在口号上。
它总要问:
谁行动?
为了什么目的行动?
采用什么手段?
代价由谁承担?
收益由谁获得?
如果一个人花自己的钱,他会谨慎。
如果一个人花别人的钱,给自己买名声,他就容易慷慨。
如果一个官员用税收做福利,他得到权力、声望和选票,成本却由纳税人承担。
如果一个人可以不生产而长期领取别人生产的成果,他就会降低对自己人力资本的投资。
这不是道德批判。
这是人的行动规律。
人会对激励做出反应。
当制度奖励生产,就会有更多生产者。
当制度奖励掠夺,就会有更多掠夺者。
一个社会最后变穷,不是突然变穷,而是大量人在错误制度下,逐渐改变了行动方向。
少一些储蓄。
少一些长期投资。
少一些创业冒险。
多一些争夺编制、补贴、资格、审批、特权。
多一些政治投机。
多一些道德绑架。
最后,生产者越来越累,掠夺者越来越多。
这个社会当然会衰败。
06、自由不是混乱,权力才经常制造混乱
很多人对自由有误解。
他们以为自由就是没人管,大家乱来。
其实,自由不是没有规则。
自由的规则很简单:
不能侵犯他人的生命、财产和契约权利。
你可以种地,可以开厂,可以交易,可以买枪防身,可以捐钱做慈善,可以参加互助组织。
但你不能抢。
也不能投票决定去抢。
更不能披着公平、正义、福利、人民、国家这些大词去抢。
真正稳定的社会,不是靠一个全知全能的官僚系统设计出来的。
它来自无数人基于私有产权和契约的自发合作。
市场每天都在分配资源。
价格在分配。
利润在分配。
亏损也在分配。
顾客用购买投票,决定企业生死。
企业用工资和利润,决定资源流向。
投资者用资本承担风险,判断未来机会。
这套分配不完美,但它有一个优点:尽量让决策者承担后果。
而官僚再分配最大的问题,是决策者往往不承担后果。
分错了,纳税人买单。
养懒了,生产者买单。
搞砸了,下一任买单。
最后,整个社会买单。
07、别把规则和掠夺混为一谈
还有一种常见说法:
你反对强制再分配,那弱者怎么办?难道让社会变成弱肉强食?人类好不容易从枪杆子里的秩序,进化到法律里的秩序,难道还要退回部落械斗?
这听起来很有道德感。
但它仍然混淆了两个概念:
一个是公共规则。
一个是强制掠夺。
自由市场从来不是反对规则。恰恰相反,自由市场比任何制度都更依赖规则。
产权要清晰。
契约要执行。
欺诈要惩罚。
暴力要制止。
司法要中立。
这些规则越稳定,市场越繁荣。没有这些规则,就不会有复杂分工,也不会有长期投资。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规则。
问题是:规则保护产权,还是规则侵犯产权?
如果法律保护每个人的生命、财产和契约,这种法律是在约束强者,也是在保护弱者。
如果法律允许某些人以”公共利益””福利保障””社会公平”的名义,合法拿走另一些人的成果,这种法律就不再只是规则,而是制度化掠夺。
掠夺披上法律外衣,不会改变掠夺的性质。
08、谁才是最大的强者?
说要靠公共规则保护弱者,听起来没错。
但必须继续问:
谁来制定规则?
谁来解释规则?
谁来执行规则?
谁掌握税收、警察、审批、执法、司法和舆论资源?
现实中,最强的组织往往不是某个富人,也不是某家企业,而是掌握强制权力的官僚系统。
一个商人再强,也要让顾客自愿掏钱。顾客不买,他就亏损。
一个企业再大,也要面对竞争、成本、现金流和消费者选择。
但权力组织不一样。
它可以征税。
可以罚款。
可以审批。
可以禁止交易。
可以重新定义产权。
可以用”为了你好”的名义,决定你能保留多少劳动成果。
所以,如果担心弱者被强者掠夺,首先要警惕的不是市场交易,而是垄断暴力。
市场中的强者,至少还要服务客户。
权力中的强者,可以不服务任何客户,却让所有人买单。
09、自由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把自由市场说成”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是对自由市场最常见的误解。
市场交易的前提,正是拳头不能说了算。
如果拳头说了算,那就不是市场。
那是抢劫。
市场经济的本质,是和平合作。
你有粮,我有钱。你愿意卖,我愿意买,交易发生。
你会盖房,我需要房。你提供服务,我支付报酬,交易发生。
你有资本,我有项目。你承担风险,我让渡收益,合作发生。
这些都不是弱肉强食。
恰恰是人类摆脱弱肉强食后的高级合作方式。
真正的弱肉强食,是一部分人可以不经交易,直接通过权力拿走别人的东西。
自由市场反对的,正是这种行为。
10、法律不是为了替强盗分赃
人类从”枪杆子里的秩序”走向”法律里的秩序”,这当然是进步。
但法律的进步,不是把掠夺写进法律。
法律的进步,是把掠夺关进笼子。
好的法律,应当是一般性的、抽象的、平等适用的规则。
不能杀人。
不能抢劫。
不能诈骗。
不能违约。
不能侵犯他人财产。
这种法律保护所有人,尤其保护弱者。
因为弱者最怕的,就是强者随时改变规则。
坏的法律,则是结果导向的。
它先设定一个看似美好的结果,比如公平、保障、共同富裕,然后允许权力者为了这个结果侵犯具体个人的财产和自由。
这种法律越多,社会越不稳定。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成果随时可能被重新分配。
于是,人们不再专心生产,而是转向争夺分配权。
这才是真正的倒退。
11、弱者需要的不是被饲养,而是免于被抢
保护弱者,最有效的办法不是不断扩大再分配。
而是让弱者也拥有稳定产权、自由交易、自由迁徙、自由创业、自由学习、自由积累的机会。
穷人最怕什么?
不是市场。
而是没有产权。
不是竞争。
而是没有进入市场的机会。
不是自由交易。
而是各种准入、审批、垄断、关系、户籍、牌照,把他挡在机会之外。
如果一个普通人开店困难,摆摊困难,买房困难,迁徙困难,孩子受教育困难,维权困难,那不是自由市场造成的。
往往是权力管制太多造成的。
很多人嘴上说保护弱者,实际却支持更多管制。
管制越多,越需要关系。
越需要关系,弱者越没有机会。
最后,被保护的弱者,反而被保护机制困住。
12、公共保障不是免费的午餐
有人说,我愿意接受一套公共规则和集体保障机制,哪怕它不完美。
这句话也要拆开看。
公共保障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它需要税收。
税收来自生产者。
生产者的钱,来自顾客购买。
顾客购买,来自企业提供了他们愿意支付的产品和服务。
所以,任何公共保障,最后都要回到一个问题:
谁在生产?
谁在支付?
谁在消耗?
如果生产者越来越少,领取者越来越多,这套保障机制就不可能长期维持。
如果人们发现,努力生产的人被不断抽血,不生产的人却被持续保障,那么人们的行动方向一定会变。
一部分人降低劳动投入。
一部分人减少储蓄和投资。
一部分人把精力转向如何获得资格、补贴和身份。
还有一部分人转向权力寻租。
最后,公共保障不但不能保护弱者,还会制造更多弱者。
这不是道德判断。
这是激励结构决定的。
13、强制不是道德的来源
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强制本身不道德,为什么披上公共规则的外衣,就突然变得道德?
一个人抢另一个人的钱,说是为了帮助穷人,这叫抢劫。
一群人投票决定抢另一个人的钱,说是为了帮助穷人,为什么就变成了正义?
如果行为本身侵犯产权,它不会因为参与人数增加而变得道德。
多数人的同意,不能改变侵犯少数人产权的性质。
否则,任何掠夺都可以通过投票合法化。
今天多数人抢富人。
明天更多人抢中产。
后天所有人抢所有人。
最后,社会变成互相盯着对方口袋的组织。
这就是霍普所说的危险。
产权再分配制度,会让更多人从生产者变成掠夺者。
而且这种掠夺,不一定是拿刀上街。
它可以是申请补贴。
可以是寻租。
可以是编制崇拜。
可以是行业保护。
可以是税收优惠。
可以是牌照垄断。
可以是用道德语言要求别人为自己的人生买单。
14、真正的文明,是限制强制权力
人类文明的进步,不是从自由走向强制。
而是从任意强制,走向对强制的限制。
古代的强者,可以直接抢。
后来的强者,必须找理由抢。
再后来,文明社会要求:即使你有权力,也不能随便抢。
这才是法律的真正意义。
法律不是给权力更多借口。
法律是给权力设边界。
真正的公共规则,应当保护每个人不被任意侵犯。
而不是把一些人定义为被保护者,把另一些人定义为可被持续抽取者。
一个社会如果要长期繁荣,就必须让人们相信:
我努力创造的成果,大部分可以归我。
我今天储蓄,是为了明天更好。
我投资自己的人力资本,不会被制度性惩罚。
我创业成功,不会变成别人理所当然的提款机。
我贫穷时,也可以通过学习、迁徙、交易、创业改变处境,而不是被困在审批和福利身份里。
这种预期,才会鼓励人们做长期打算。
这才是资本积累、人力资本投资和社会繁荣的基础。
15、别用好听的大词遮蔽真实问题
很多争论之所以说不清,是因为人们喜欢用大词。
公平。
保障。
公共规则。
弱者。
福利。
秩序。
法律。
这些词都很大,也都很好听。
但一旦落到现实,就必须问具体问题。
公平,是谁定义的公平?
保障,是谁出钱保障谁?
公共规则,是保护产权,还是侵犯产权?
弱者,是临时遇到困难的人,还是被制度长期制造出来的依附者?
福利,是来自自愿互助,还是来自强制抽取?
秩序,是自发合作形成的秩序,还是权力压出来的秩序?
法律,是限制抢劫,还是把抢劫合法化?
如果这些问题不问清楚,人就很容易被马赛克词汇牵着走。
最后,他以为自己在支持善良。
实际上,他在支持一套激励掠夺、惩罚生产、削弱责任、制造依附的制度。
总结
北欧不是因为福利而富。
索马里不是因为自由而乱。
枪也不是富裕的原因。
法律也不天然代表正义。
真正决定社会走向的,是产权是否稳定,交易是否自由,代价是否由行动者承担,生产者是否能保有自己的劳动成果。
自由社会不是没有规则。
自由社会需要更稳定、更清晰、更普遍适用的规则。
但规则的目的,是保护人的生命、财产和契约,而不是给某些人提供合法掠夺他人的工具。
人类从暴力走向法律,不是为了让强盗穿上制服继续抢。
而是为了让任何人,包括国王、官员、多数人,都不能随意抢。
再分配一旦制度化,就会改变人的行动方向。
它让一部分人研究如何生产,另一部分人研究如何分走生产成果。
当后者越来越多,社会就不会更公平。
只会更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