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评论 · MANAGEMENT-REVIEW

以市场为导向的管理如何让企业成功?

从2013年底去外地工作开始,由于对管理一无所知,所以开始看一些管理理论书籍。但是看了这么多年,发现大多数管理理论都非常不坚实。所以很少把那些大师的理论运用到工作中。

管理工作是复杂的、系统的,就像天下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一样,管理工作也是。所以,我认为没有行遍天下的、唯一行之有效的管理方法。但我相信,应该有一套放之四海皆准的逻辑理论,比如:权变与系统理论、以市场为导向的管理模式

奥地利经济学的大师们
奥地利经济学的大师们

追寻奥地利经济学企业管理理论的过程

数年对奥地利经济学和新古典经济学的了解,使我具备了一定的经济学基础。所以,在思考管理工作时,我更多是自然而然地把经济学那套思维方式,运用到管理中去。有时候,做之前真不知对不对,但有些理论经实践后,发现是对的。不仅仅是对的,也让理论知识内化了,成为了真正的波兰尼所说的”个人知识”。

有人可能会问,我们学过马列主义经济学,为什么不用?因为那是不对的。你很难想象,一个持阶级对立观的职业经理人,会将股东、客户放在多么重要的位置。对此,我专门写过《如何用计划经济思维搞垮民营企业》一文,对企业中的计划经济思维提出了异议。

在写纵向一体化的文章里,我叙述了内部子公司议价的问题。由于内部子公司失去了价格竞争,合同的约束无法像对外部公司一样有效。子公司表现出来的现象有:推翻合同报价、现场管理混乱、材料使用浪费严重等等。这让开发商工作人员很被动。从股权来看,内部子公司与开发商是同体的,不应出现这种问题。当时,我阅读了到威廉姆森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一书,发现我遇到的,只不过是学术上早有研究的纵向一体化通病。威廉姆森的提示,让我找到了解决内部子公司敲竹杠(并非贬义)的问题。我遇到的管理难题,几乎都是像这样,通过阅读理论与实践结合去得到解决。

由于醉心于奥地利学派,所以,在工作中,我推崇市场经济中的解决方式,倾向于用市场竞争、价格机制、促成合作解决问题。我始终相信,企业内部管理,奥地利经济理论同样适用。

我阅读了不少奥派的作品,所以想找一些专门系统论述,以奥地利经济学为核心的企业管理理论来指导我的工作,却一直没找到。后来,找到了一本项后军先生的《奥地利经济学企业理论研究》。在该书中,作者将分散在奥派主要著作中的,有关企业方面的论述都梳理了一遍。有些知识可以应用到管理行为中,但是由于没有实践支持,心里还是有点虚。后来几年,都一直在寻找相关的理论,但是没有找到。虽然没找到,但我仍然在工作中实践这些理论。现在读到查尔斯·科赫(Charles Koch)的作品《做大私企-The science of success》、《做大利润-Good Profit》。所幸,相见不晚。这让我感到踏实,以前没有做错。

做大私企封面
《做大私企》查尔斯·科赫
做大利润封面
《做大利润》查尔斯·科赫
查尔斯·科赫
查尔斯·科赫(Charles Koch)

谁是科赫?什么是MBM?

科赫是美国科氏工业集团董事长兼CEO。从1961年以来接手他父亲留下的企业开始,他将企业资产扩大了2500倍。他将企业的成功,归因为他和他的团队开发的MBM(Market-Based Management,以市场为基础的管理模式)管理模式。科赫通过实践证明,他的MBM管理法是有效的。

科氏工业集团总部
科氏工业集团总部

MBM正是以奥地利经济学原理为基础,结合心理学提炼出的一套系统性管理思想。

科赫是麻省理工学院工程学专业背景,却对社会科学兴趣颇深。他的业余兴趣就是广泛阅读,研究人的行为学。米塞斯、哈耶克的思想,就自然成为了他研究的核心。这样,他便把这些伟大的学者的理念,融入了自己的公司管理中。

米塞斯《人的行动》
米塞斯《人的行动》

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业余时间都用来研究历史和一些人文学科上,当他领悟到似乎与商业有关的理念时,就想办法在实践中加以运用。(这和我在管理工作的方法一样)

他推崇奥地利经济学派代表人物米塞斯的代表作《人的行动》,他认为人的行动规律既然适于整个社会,那么用于解释企业也是一样的。因为企业便是社会的缩影。

MBM的五个核心,也就是奥地利学派的几个核心观点。

自由市场经济之所以能够促进社会繁荣是因为以下几条原则:

  1. 人们可以自由建立合同和交易,通过照顾到他人的利益而实现照顾自身的利益的目的(自由交易是互惠的);
  2. 私有产权得到清楚的界定和保护,人们可以保留劳动果实从而努力工作(私有产权);
  3. 通过法治实现对待的公平,通过政府防止不合法和不合理对待的发生(法治);
  4. 价格,利润和亏损是来自市场的反馈和信号,指导着社会高效利用资源诸如应该生产什么东西,生产多少,应由谁来生产(市场价格);
  5. 通过工资反映为企业家工作的人给社会创造价值的多少(工资)。

他认为,不管是国家还是公司,都是由个人构成的组织。所以,以上五条经济学原则,与企业内部管理是相通的。所以,他有意将人的行为原理,应用到公司内,提炼出他推崇的MBM模式。

读科赫的《做大私企》和《做大利润》,是我从2014年开始寻找奥地利经济学的企业理论以来,在阅读这件事情上最兴奋的事情。上次有同样的感觉,还是2010年,在回老家的火车上读米塞斯的《自由与繁荣的国度》。我对两本书中介绍的管理理念,完全赞同。对里面的理论,也和科赫一样,常在工作中运用,并发现行之有效。

个人利用市场为导向管理法的经历

记得在2013年,我在当时还不是宇宙第一房企的碧桂园,讲了一堂课关于招标合约工作方法的课程,主题是:合作、共赢、竞争、分工。当时就是以奥派经济理论作为主干,中间还穿插了哈耶克和凯恩斯的观念斗争视频。哈耶克与凯恩斯最大的区别是,哈耶克相信通过市场自由交换,社会才能更加富裕,人们的生活才会越来越好。而凯恩斯则认为,经济需要政府干预,才能更加顺畅运行。而哈耶克认为,凯恩斯的观念,会让经济越来越糟糕,把问题越搞越大。

在分工问题上,经实践,由于无法清晰界定工作界面。我想起哈耶克所说的隐性知识问题,所以,让同事之间互相配合,配合者之间互相沟通,共同去完成一件工作。

在管理过程中,营造开放、学习和尽量以市场为导向的管理方式,使得大家能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而不怀恐惧之心。学习能不断自我批判审视自己,对事物的因果关系认识更加透彻。以市场为导向的观念,要求全员要想着最终的消费者们关注什么。这与精益生产中的价值流程判定是相符的,这里的价值,是从最终的消费者视角出发,看他们关注什么,做什么工作能为他们带来更大的价值。

奥派认为,现代工业社会是知识社会,由于知识分散性和隐含性的问题,老板、职业经理人、上下级员工都是知识上的合作者。这和德鲁克所说的,在知识经济社会没有下属这一理念是相通的。

马斯洛需求原理告诉我们,人的需求,在不同的时期是不同的,还可能因人而异。所以在管理时,要有差异性。管理者要搞清楚周围的人的需求,尽量让同事们发挥他们的长处、优势,才能把工作尽可能做好。

类似的实践例子还不少。它们所有的目标,都是指向最终的消费者,也就是我们市场中的客户。从工作成果来看,应用这些理论指导管理工作是有效的。

MBM的5个核心要素

科赫把这些观点,都早已整合进了他的MBM管理法中,并在科氏工业集团中加以实践。以下,是MBM管理法的核心要素。

◆ 愿景(Vision):确定组织在什么领域和用什么方式才能创造最大的长期的价值。

为什么要提炼出这一核心要素?科赫是米塞斯的信徒。而米塞斯说:人的行动是有目的的。而愿景,则是目的。一个组织,如果告诉全员要实现什么目的,在工作中,才会让成员记得工作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但由于世界处理不停变化之中,愿景也会随时间变化。科赫认为:制定企业愿景的过程很少是线性的。这个过程是曲折反复的,企业愿景也处在不断变化的状态之中。每一个愿景在出台的同时,也种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这就是创新与破坏的结果。正如熊彼特认为,市场经济的发展就是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新的组合不断破坏旧的组合。

◆ 品德和才能(Virtue and Talents):确保拥有适合的价值观和技能的人才被聘用,保留和培养。

品德和才能,是减少内耗的能力。品德良好、才能符合企业要求的人才,认同企业价值观的人,在相应的岗位上,就能最大概率为客户更有效率地创造价值。品德低下的人,增加内耗,可能为公司带来不必要的损失。这里的品德,可能不是社会上人们口中的品德,而是科氏集团要求的品德,这些品德,是”公正的行为规则”,而不是具体的指令。按我的理解,就是基本底线。

由于知识的分散性问题,由中央集权式发布具体的指令,无法充分利用分散的知识,也无法提高人们处事的应变能力。所以品德,即”公正的行为规则”就显得重要。只要不超越下面这些少数规则,员工可自由发挥个人才能。

科氏集团MBM指导原则有:诚实正直、遵守法规、创造价值、有原则的企业家精神、关注客户、善用知识、勇于改变、谦虚为怀、彼此尊重、实现自我。

科赫特别提到信任的力量,他说:信任能够促进人们完成缺乏信任时无法办到的事情,并让人们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高效和谐地工作。并引用肯尼斯·阿罗的说法:信任是社会体制中重要的润滑剂。难以想象若一个企业中不存在信任,人们还如何去推进工作?因为人们会把大部份时间花在自证清白、或免于被怀疑和责难上,后果便是工作无法推动。

◆ 知识流程(Knowledge Processes):创造,获取,分享并应用相关知识,同时衡量和跟踪盈利能力。

显性知识与隐性知识
知识分为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

科赫认为,未来的世界变化莫测,公司若要成功发展,就必须运用分散在员工身上的知识,还要鼓励员工发现创造价值的新方法。没有人能够掌握全部知识,永远做出最佳决定或者总是有所发现。知识零星分散、纷繁多样,所以,在做出重要决定之前,我们所需要用各种方式来确保相关种类的知识被考虑。当我们推行尊重和信任的企业文化时,员工们就能够分享观点,寻找预测和解决问题的最佳知识。

在做决定时要有实据证明,要经过逻辑分析以及经济性和关键性思考,不能感情用事或一时冲动。

在应用知识方面,科赫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认为,不能产生盈利性结果的、表述精美的、复杂的思维模式、论据和想法没有任何价值。形式永远不应凌驾于实质之上。这里我们可以发现科赫实用主义的一面。知识要为客户创造价值,并产生经济利润,才是有用的知识。

知识问题,是奥派经济学关注的核心问题。哈耶克通过论述知识问题,认为中央计划经济无法达到共同富裕的结果。而中央集权管理方式,不仅无法产生更多的知识,还会让大多数人的头脑受制于少数人有限的知识范围。科赫将这个核心理论,也运用到了自己的企业中。这无疑是明智的。但在集中管理和分散管理上,科赫认为没有绝对。

◆ 决策权(Decision Rights):确保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工作上,拥有合适的授权做决定,并让他们承担相关的责任。

这个决策权,科赫说是引自于经济学的产权概念。我长期把产权理解为对物件的处置权。但是科赫认为不仅仅是这样。科赫引用公地悲剧的著名典故,说明产权清晰的重要性。在不少公司,对职位的授权不清晰,哪些决策应该由谁来决策都不清楚,这就让管理者无责任可言。一个人不可能对自己没有处置、决策权的事物负责。他认为在企业中,产权就是决策权。决策权不清晰,就会产生公地悲剧。有的企业要求管理人员”共管”,这无疑会产生管理中的”公有地悲剧”。

◆ 激励(Incentives):根据员工为组织创造的价值给予其相应的奖励。

人会对激励做出相应的行动。评估员工创造的价值,并对其奖励。科赫引用马斯洛的需求原理,利用激励,努力把每位员工的利益与公司、社会的利益统一起来。把每个人的行动,通过激励朝向统一的公司目标方向。这无益是正确的。奥地利管理学家马利克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不需要专门的激励。如果管理人员不给员工那么多束缚,自我激励是天生的。的确,马利克说对了一方面。科赫则认为,但不给员工那么多束缚,其实也是一种激励方式。

爱德华·戴明
对日本现代工作做出巨大贡献的爱德华·W.·戴明

科赫与戴明理论的对比

科赫,这位理论与实践结合,并取得了巨大成功的企业家总结出的理论,与戴明的管理理论有相同,也有不同。戴明着重于技术分析,以及道德层面的说教,而忽视企业的产权问题。这和许多管理大师犯的错一样。产权安排,会影响企业组织中人的行动。而如果忽视产权安排,纯粹以技术方面对管理改革提出建议,往往难有效果。所以,从产权安排来看,在民营企业和国营企业做精益生产管理、成本管理,是两回事。如果民营企业管理者不思考背后的产权问题,引用国企的做法,可能就会让民企举步维艰。比如民营房地产行业内一些专业管理人员,都倾向于向国企学习成本控制、预算控制。

科赫并没有说他的理论就是绝对真理。只是说,他提炼出的理论,是他经过实践并发现有效的。并一再提醒,要系统性去运用,而不是只看到某一处。还通过举例,介绍科氏集团在引用戴明的全面质量管理时,所犯过的错误如何导致制度变革的失败。他们在引入戴明管理法期间,那些寻找真正问题所在的管理动作,却被大量的报表事务覆盖,违背了戴明管理法的初衷。

咨询行业内,对管理思想的滥用历史由来已久。从泰勒的科学管理,到今天的精益生产、六西格玛。科赫在书有倒是着重提醒。泰勒自己在书中反复强调实现科学管理,消除企业与员工的对立非常重要,而不要仅仅看那套统计技术。可管理咨询人士在实施管理咨询时,往往对大师们的警告视而不见。

百分之千遵守法律

在对待法律问题上,科赫的看法也较现实。诸多法律对企业、消费者并不利,对这些法律,科赫认为,在法律改变前,应该百分之千遵守。他并不赞成违法。但他认为,企业应该努力去改变那些对企业经营和消费者有害的法律。从这方面,我们可以完全理解,企业通过干预政治过程,影响立法,完全是可以被理解的。

自我教育的企业家

通过科氏集团的扩张历史,可以发现,受过教育(这里并不是指学历学位多高,主要是自我教育)的企业家科赫,与未受过教育的企业家是不一样的。科赫通过学习各种社会学科知识,将其运用到自己的企业经营中。这些社会学科的研究者们,提炼出各种理论,企业家如果能正确运用这些理论,就可以让企业经营借助于这些理论,踏上更高的台阶。未受过什么教育的企业家,发现通过自己的经验,或者在机运好时,可以赚到钱。但是,若面对复杂的市场竞争环境后,经验与机运都显得无力。可以断定,若无正确的社会科学理论(对达到目的所采用手段的正确知识)支持,失败就几乎是必然的事情。而这些理论,需要学习,需要自我教育!

市场为导向的管理才是务实的管理

虽然科赫的理论在他自己的企业中是成功的,但在中国企业内实施起来,恐怕任重道远。毕竟,外部商业环境会影响企业内部管理行为。西方的资本主义传统观念相对深入人心。而中国,由于常年的反资本主义教育,观念上仍然存在巨大的差距。

现在,中国仍算不上多么彻底市场经济的国家。关键领域的交易行为,都被政府强力干预。在这种情况下,全部以市场为导向的管理可能不够现实。既然被政府强力干预过多,那么企业管理就不得不以政府官僚意志为导向去做。但是,企业提供的服务和产品,仍然是要消费者购买的。若忽视市场中的消费者,官僚意志迎合得再好,都最终难免走向衰败。科赫算是给中国企业家提了一个醒:以市场为导向的管理很难被质疑!


引申介绍:什么是奥地利经济学?

奥地利经济学派是个经济思想学派,因其创始人和早期支持者,包括卡尔·门格尔、欧根·冯·庞巴维克和路德维希·冯·米塞斯来自于奥地利而得名。

其他重要的奥地利学派论著家和经济学家包括穆瑞·罗斯巴德,诺贝尔奖得主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和记者亨利·黑兹利特。目前从事研究的,既有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研究院的学者,也包括来自世界各地的”奥地利”经济学家。这个学派之所以成为他们的共同标识,是由于他们对经济科学的性质及其恰当方法享有某种一致观点。

这个学派强调价格机制的自发组织力量,并以人主观选择的复杂性为由,认为对不断演变的市场进行数学建模,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奥地利学派学者将大部分主流经济学视为”江湖骗术”,避开他们认为”天真的”和毫无意义的经济数学建模。这个学派的支持者,往往强调市场有机、主观和不断演变的动态性质,主张强有力地保护私有财产权,支持严格执行经济主体之间的自愿契约,认为这才是促进经济交换的最佳方式。对于经济,他们一般主张自由放任,认为商业贸易所受强制(尤其是政府施加的外力)最小化,是确保长期经济稳定和福祉的最有效方式。

特别是,他们对于政府参与商业活动所带来的扭曲和破坏,表达了十分严重的担忧,认为该领域的政府管制很少是必要的或可取的,且常常引发”棘轮效应”,因为现有管制惹出的麻烦,往往被归咎于自由市场,从而给进一步破坏性和强制性侵犯市场制造理由。他们特别批评了政府长期入侵私人货币的生产领域,主张所有强制性法定货币法都应立即废除,重返完全准备或自由的银行业。这样,金融体系就将是去中心化的,而非由强制性垄断政府或垄断性中央银行所主导或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