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到14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完成了对恒大集团及许家印案的一审公开庭审。
两天之内,八项罪名逐一呈堂: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职务侵占、单位行贿。许家印当庭认罪悔罪。法庭将择期宣判。
从2023年9月28日被采取强制措施,到2026年4月开庭,两年半。从恒大2021年暴雷算起,将近五年。600万套烂尾楼,超千万受困业主,2.4万亿元负债。
庭审结束,很多人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我不想扫这口气的兴。法律追究许家印的个人责任,是对的,是应该的。但如果这场审判结束之后,大家得出的结论是——恒大的崩塌,是因为出了一个许家印——那这个结论,是不够的,甚至是危险的。
奥派商业周期理论的核心命题,是这样的:
繁荣,不是由真实的财富积累驱动的,是由信贷扩张驱动的。当央行或政策性机构压低利率、放大信贷,大量廉价资金涌入市场,企业家收到了一个错误的信号:市场上资源比实际上更充裕,可以启动更大的项目,可以承担更长的投资周期。
他们开始加杠杆,开始扩张,开始建更多的楼、买更多的地、开更多的分公司。这个过程里,每一步看起来都是理性的——因为资金成本那么低,借钱不用还利息,当然能借多少借多少。
繁荣期的错觉,是资源比实际更充裕。泡沫的本质,是这个错觉的集体实现。
然后信贷收紧,或者市场发现真实的资源其实并不充裕,错误就开始被揭露。那些建在廉价资金上的项目,开始撑不住。出清来临,就是萧条。
这是米塞斯和哈耶克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讲清楚的道理。九十年过去,没有改变。
现在把这个框架套回恒大。
恒大的扩张,不是从2020年才开始的。从2009年上市,到之后整整十二年,恒大一直在加杠杆,一直在买地,一直在靠预售资金滚动运转。这十二年里,中国的信贷环境大体上是宽松的,土地市场是上行的,房价预期是只涨不跌的。
在这个环境下,许家印的选择——大量借钱、快速扩张、高周转——不是奇怪的个人决策,是在当时的激励结构下,一个追求规模的企业家的理性反应。整个行业都在这么做,碧桂园在这么做,融创在这么做,万科也没有完全置身事外。只是恒大做得最极端,杠杆加得最高,泡沫吹得最大。
从2009年上市到暴雷前夕,许家印和丁玉梅夫妇合计从恒大分得红利超过五百亿元。这五百亿是真实的,是在泡沫期间实实在在转移出去的财富。职务侵占的指控,也是真实的。
这些个人罪行需要被追究,这没有问题。
但追究个人罪行,不等于解释了恒大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一栋建在沙滩上的楼,倒塌的时候,责任在建筑师,还是在沙滩?
答案是:都有。
许家印是建筑师,他知道地基不稳,还是要建,甚至在知道之后继续欺骗购房者和投资者,继续发债融资,继续掩盖财务真相——这是个人罪行,无可辩驳。
但沙滩呢?
是什么让整个中国房地产行业在二十年里都相信可以无限加杠杆?是什么让银行愿意一轮又一轮地给高杠杆房企续命?是什么让数以百万计的购房者相信”房价只涨不跌”,用一生的积蓄去买期房?
是系统性的信贷扩张,是土地垄断制造的价格扭曲,是地方政府对土地财政的深度依赖,是监管机构对杠杆率失控多年的默许,是”大而不能倒”的隐性背书——这一切,让整个市场相信风险可以被无限期推迟,让恒大这种极端的商业模式得以运转超过十年。
这是沙滩,不是许家印一个人堆出来的。
许家印倒下了,是咎由自取。恒大的债权人、购房者、员工、供应商,付出的代价是真实的,损失是无法被一纸判决书弥补的。
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场审判结束之后,结论变成”我们抓住了坏人,问题已经被处理了”——那这个结论会掩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还没有被回答:是什么样的土壤,让这颗种子长成了一棵如此巨大的毒树?
奥派商业周期理论给出的答案,不是”要找到并惩罚那个贪婪的坏人”,而是:只要信贷扩张的机制还在,只要廉价资金还能人为压低风险成本,只要政府的隐性背书还让资本误判安全边际,下一个许家印就还会出现。
不一定叫许家印,不一定做房地产,但逻辑是一样的:在错误信号驱动下启动的超大规模错误投资,最终必然以崩塌告终。
审判一个人,是司法的工作。
理解系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人,是经济学的工作。
这两件事,都需要做完。